疼吗？
沈知意搬出主卧的那天，北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落在陆宅漆黑的瓦檐上，很快就化了。
佣人沉默地将她的行李箱——其实只有一个二十寸的旧箱子——拎到三楼尽头的小房间。
那里从前是储藏室，陆靳北让人草草收拾过，放了张单人床和书桌，就成了她的新“卧室”。
“**，先生吩咐了，这些书您要自己搬。”
管家老陈站在楼梯口，语气恭敬却疏离。
他身后堆着七八个纸箱，里面是她陪嫁过来的全部书籍，大多是珠宝设计相关的画册和理论著作。
沈知意点点头，没说话。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婚纱和那些华丽的礼服都被收走了，陆靳北说她不配穿。
“还有，”老陈补充道，眼神有些闪烁，“先生让您今天之内把二楼西书房也收拾出来。
林小姐下午要过来挑几本书，她最近在学法语。”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知意的心脏。
她面上依然平静：“好。”
等老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缓缓蹲下身，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
里面是她大学时的素描本，一翻开，满纸都是光芒流转的珠宝设计草图。
有教授用红笔批注：“灵气逼人，但商业性不足。”
她苦笑。
是啊，她从来只设计自己心中所想，不管市场要什么。
就像她爱陆靳北，从来不管他恨她什么。
收拾到第三个箱子时，她发现少了一本最重要的册子——母亲留下的手稿影印集。
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里面是外祖母和母亲两代人的设计草稿，许多从未面世。
“意意，”母亲苍白的手握住她的，“沈家倒了就倒了，但这些设计……是我们的根，你要守住。”
她翻遍所有箱子，都没有。
冷汗悄悄爬上脊背。
沈知意扶着墙壁站起身，目光投向走廊另一头——那扇通往阁楼的、几乎被遗忘的木门。
陆宅的阁楼，据说是陆靳北母亲的专属空间。
那位早逝的传奇珠宝设计师，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将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她去世后，陆靳北的父亲下令封存了那个房间，二十年来再无人进入。
木门上挂着老式的黄铜锁，锁孔己经锈蚀。
沈知意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锁是坏的。
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楼很宽敞，斜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此刻正透进冬日稀薄的天光。
光线里，尘埃如金色的微尘缓缓浮动。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台上散落着铅笔、尺规、己经干涸的颜料管。
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透明储物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种宝石或半宝石的原料。
沈知意的呼吸屏住了。
她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台面。
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沓泛黄的素描纸。
她轻轻抽出一张，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狂跳起来。
那是一枚胸针的设计稿。
主体是缠绕的荆棘形态，中央托着一颗巨大的****变石——这种宝石在日光下呈翠绿色，在白炽灯下却会变成紫红色。
荆棘的末端延伸出细小的枝丫，每根枝丫顶端都点缀着微型钻石，整体造型既充满痛苦感，又有一种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右下角有签名：陆明月，1998年冬。
陆靳北的母亲。
沈知意一张张翻看下去。
手镯、项链、冠冕……每一件作品都充满惊人的张力和矛盾感，美得让人心痛，又痛得惊心动魄。
特别是那些晚期作品，线条越来越尖锐，构图越来越破碎，像是在用珠宝呐喊。
在最后一沓稿纸的最下面，她发现了自己那本失踪的影印集。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钢笔字迹娟秀有力：“给不小心闯进来的有缘人：如果你也热爱设计，请善待这些稿子。
它们是我活过的证据。
明月绝笔。”
日期是1999年3月14日。
三天后，陆明月从这扇天窗跃下，结束了自己三十六岁的生命。
沈知意抱着那本影印集，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陆靳北如此憎恨珠宝设计，憎恨到禁止陆宅出现任何与母亲职业相关的东西；明白为什么他对林薇的“设计才华”不屑一顾，却纵容她以设计师自居；明白为什么他娶她，却不许她继续设计。
他在惩罚所有像***一样，“不切实际”地追求艺术的人。
而沈知意，恰好是其中最像的那个。
---下午三点，林薇准时到了。
她是被陆靳北亲自接来的。
沈知意从阁楼的小窗看见黑色宾利驶入前院，陆靳北下车，绕到另一侧为林薇开门。
他伸手护住车门上沿的动作那么自然，是沈知意从未得到过的体贴。
林薇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下车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陆靳北立刻扶住她的腰——那是她三年前“摔伤”的后遗症，医生说可能会伴随终生。
沈知意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书架。
二楼西书房是陆靳北很少使用的房间，主要存放一些艺术类书籍和过期杂志。
她按照分类法重新排列，动作机械而专注。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就是这里吗？”
林薇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点天真的好奇，“靳北，你们家的书真多。”
“随便挑。”
陆靳北的声音传来，是沈知意久违的温和，“慢慢看，不着急。”
沈知意背对着门，将一排画册推进书架深处。
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道带着审视，一道冰冷。
“沈小姐也在啊。”
林薇故作惊讶，“真是麻烦你了，还要帮我收拾。”
“应该的。”
沈知意转过身，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林小姐需要找什么类型的书？
我帮你找。”
陆靳北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试图解剖她每一个表情下的真实情绪。
但沈知意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了，三年的磨砺，她早己学会如何在痛楚中保持平静。
林薇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嗯……法语入门之类的吧。
啊，这本是什么？”
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文艺复兴时期珠宝艺术》。
书页自动翻开，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素描纸。
空气骤然凝固。
那是沈知意昨晚画的那枚荆棘戒指的草图。
她忘记收起来了。
林薇捡起草图，仔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这是沈小姐画的？
真有意思……这设计风格，怎么有点像明月阿姨早年的作品呢？”
陆靳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来，从林薇手中抽走那张纸。
目光扫过草图，看到那行意大利文标注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L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他念出声，声音里淬着冰，“你懂意大利语？”
“学过一点。”
沈知意平静地说。
“设计呢？
谁教你的？”
“自学的。”
陆靳北盯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意以为他会撕掉那张纸，或者像往常一样用刻薄的话刺痛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草图慢慢折好，放进自己西装的内袋。
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薇薇，你去楼下客厅等我。”
他说，眼睛却仍看着沈知意，“我和沈小姐有点事要谈。”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好呀，正好我有点渴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开明暗分界的两半。
沈知意站在阴影里，陆靳北站在光中。
“阁楼的锁是你弄坏的？”
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知意心脏一紧：“门自己开的，锁坏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
“看到了什么？”
“陆夫人的设计稿。”
沈知意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她很了不起。”
陆靳北突然笑了。
那是沈知意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了不起？”
他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带着嘲讽，“是啊，她了不起到可以抛下六岁的儿子，从阁楼跳下去。
她了不起到死前还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
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知意，我警告你，不要学她。”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而危险，“不要碰设计，不要碰珠宝，更不要像她一样——整天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她的稿子？”
沈知意忽然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些设计稿给她的，“为什么不一把火烧了？”
陆靳北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锁死的某扇门。
他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迷茫。
“因为……”他松开手，声音低下去，“因为那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沈知意**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转身走向窗边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拔的、无懈可击的背影，此刻在冬日的光线里，竟然显出一丝脆弱的弧度。
“你恨她。”
她轻声说。
“对，我恨她。”
陆靳北没有回头，“我也恨所有像她的人。”
包括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沈知意听见了。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刚才争执中掉落的几本书。
其中一本是但丁《神曲》的中英对照本，书页恰好翻到《天堂篇》最后一章。
那句话又一次映入眼帘：“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她忽然想起阁楼里那些设计稿，那些在痛苦中绽放的、惊心动魄的美。
陆明月用珠宝呐喊，而她，又该用什么来承受这份继承而来的重量？
“陆靳北。”
她第一次在私底下叫他的全名，“如果我答应不再碰设计，你能让我去医院看看我父亲吗？”
他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求你了。”
沈知意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他第三次化疗了。”
长久的沉默。
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沉浮。
“明天下午。”
陆靳北终于开口，“让老陈送你去。
两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谢谢。”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那张草图……画得不错。”
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他离开了书房。
沈知意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
手腕还在疼，心里某个地方也在疼，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希望的感觉在滋生。
她抬起头，透过走廊望向三楼尽头那扇阁楼的门。
那里锁着一个女人的灵魂，也锁着一个男人的童年。
而她自己，正站在一扇刚刚打开的门前，门后是她不敢窥见的光。
---当晚，陆宅阁楼。
沈知意悄悄回到这里。
她带了一盏充电台灯，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工作台的一角。
她摊开陆明月最后的设计稿——那是一顶冠冕的草图，极其繁复华丽，中心主石的位置却空着，只写着一行小字：“此处应有一颗心。”
沈知意拿起铅笔，在空位旁边轻轻勾勒。
她画的不是宝石，而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婴儿轮廓。
画完最后一笔，她将草图仔细收好，放回原处。
离开前，她注意到工作台抽屉没有关严。
她轻轻拉开，里面只有一个褪色的铁皮糖果盒。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堆儿童画。
用蜡笔画的，笔触稚嫩：太阳、房子、手拉手的小人。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签着名字：北北。
六岁的陆靳北。
沈知意拿起最上面一张。
画上是三个人：高大的男人，长发飘飘的女人，中间是笑得露出缺牙的小男孩。
天空画满了星星，每一颗都涂成金色。
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是大人的笔迹：“小北说，妈妈是星星变的，所以总有一天要回到天上去。”
落款：明月。
日期是1998年12月24日。
平安夜。
沈知意关上盒子，放回抽屉。
充电台灯的光线开始闪烁，提示电量即将耗尽。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这里封存的不只是一个天才设计师的遗产，更是一个母亲未说出口的爱，和一个孩子从未愈合的伤。
而她，一个闯入者，一个囚徒，无意中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人。
楼梯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知意迅速关掉台灯，屏息躲在门后。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渐行渐远。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工作台上那些泛黄的稿纸上。
稿纸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落在陆宅漆黑的瓦檐上，很快就化了。
佣人沉默地将她的行李箱——其实只有一个二十寸的旧箱子——拎到三楼尽头的小房间。
那里从前是储藏室，陆靳北让人草草收拾过，放了张单人床和书桌，就成了她的新“卧室”。
“**，先生吩咐了，这些书您要自己搬。”
管家老陈站在楼梯口，语气恭敬却疏离。
他身后堆着七八个纸箱，里面是她陪嫁过来的全部书籍，大多是珠宝设计相关的画册和理论著作。
沈知意点点头，没说话。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婚纱和那些华丽的礼服都被收走了，陆靳北说她不配穿。
“还有，”老陈补充道，眼神有些闪烁，“先生让您今天之内把二楼西书房也收拾出来。
林小姐下午要过来挑几本书，她最近在学法语。”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知意的心脏。
她面上依然平静：“好。”
等老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缓缓蹲下身，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
里面是她大学时的素描本，一翻开，满纸都是光芒流转的珠宝设计草图。
有教授用红笔批注：“灵气逼人，但商业性不足。”
她苦笑。
是啊，她从来只设计自己心中所想，不管市场要什么。
就像她爱陆靳北，从来不管他恨她什么。
收拾到第三个箱子时，她发现少了一本最重要的册子——母亲留下的手稿影印集。
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里面是外祖母和母亲两代人的设计草稿，许多从未面世。
“意意，”母亲苍白的手握住她的，“沈家倒了就倒了，但这些设计……是我们的根，你要守住。”
她翻遍所有箱子，都没有。
冷汗悄悄爬上脊背。
沈知意扶着墙壁站起身，目光投向走廊另一头——那扇通往阁楼的、几乎被遗忘的木门。
陆宅的阁楼，据说是陆靳北母亲的专属空间。
那位早逝的传奇珠宝设计师，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将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她去世后，陆靳北的父亲下令封存了那个房间，二十年来再无人进入。
木门上挂着老式的黄铜锁，锁孔己经锈蚀。
沈知意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锁是坏的。
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楼很宽敞，斜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此刻正透进冬日稀薄的天光。
光线里，尘埃如金色的微尘缓缓浮动。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台上散落着铅笔、尺规、己经干涸的颜料管。
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透明储物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种宝石或半宝石的原料。
沈知意的呼吸屏住了。
她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台面。
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沓泛黄的素描纸。
她轻轻抽出一张，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狂跳起来。
那是一枚胸针的设计稿。
主体是缠绕的荆棘形态，中央托着一颗巨大的****变石——这种宝石在日光下呈翠绿色，在白炽灯下却会变成紫红色。
荆棘的末端延伸出细小的枝丫，每根枝丫顶端都点缀着微型钻石，整体造型既充满痛苦感，又有一种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右下角有签名：陆明月，1998年冬。
陆靳北的母亲。
沈知意一张张翻看下去。
手镯、项链、冠冕……每一件作品都充满惊人的张力和矛盾感，美得让人心痛，又痛得惊心动魄。
特别是那些晚期作品，线条越来越尖锐，构图越来越破碎，像是在用珠宝呐喊。
在最后一沓稿纸的最下面，她发现了自己那本失踪的影印集。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钢笔字迹娟秀有力：“给不小心闯进来的有缘人：如果你也热爱设计，请善待这些稿子。
它们是我活过的证据。
明月绝笔。”
日期是1999年3月14日。
三天后，陆明月从这扇天窗跃下，结束了自己三十六岁的生命。
沈知意抱着那本影印集，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陆靳北如此憎恨珠宝设计，憎恨到禁止陆宅出现任何与母亲职业相关的东西；明白为什么他对林薇的“设计才华”不屑一顾，却纵容她以设计师自居；明白为什么他娶她，却不许她继续设计。
他在惩罚所有像***一样，“不切实际”地追求艺术的人。
而沈知意，恰好是其中最像的那个。
---下午三点，林薇准时到了。
她是被陆靳北亲自接来的。
沈知意从阁楼的小窗看见黑色宾利驶入前院，陆靳北下车，绕到另一侧为林薇开门。
他伸手护住车门上沿的动作那么自然，是沈知意从未得到过的体贴。
林薇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下车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陆靳北立刻扶住她的腰——那是她三年前“摔伤”的后遗症，医生说可能会伴随终生。
沈知意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书架。
二楼西书房是陆靳北很少使用的房间，主要存放一些艺术类书籍和过期杂志。
她按照分类法重新排列，动作机械而专注。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就是这里吗？”
林薇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点天真的好奇，“靳北，你们家的书真多。”
“随便挑。”
陆靳北的声音传来，是沈知意久违的温和，“慢慢看，不着急。”
沈知意背对着门，将一排画册推进书架深处。
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道带着审视，一道冰冷。
“沈小姐也在啊。”
林薇故作惊讶，“真是麻烦你了，还要帮我收拾。”
“应该的。”
沈知意转过身，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林小姐需要找什么类型的书？
我帮你找。”
陆靳北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试图解剖她每一个表情下的真实情绪。
但沈知意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了，三年的磨砺，她早己学会如何在痛楚中保持平静。
林薇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嗯……法语入门之类的吧。
啊，这本是什么？”
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文艺复兴时期珠宝艺术》。
书页自动翻开，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素描纸。
空气骤然凝固。
那是沈知意昨晚画的那枚荆棘戒指的草图。
她忘记收起来了。
林薇捡起草图，仔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这是沈小姐画的？
真有意思……这设计风格，怎么有点像明月阿姨早年的作品呢？”
陆靳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来，从林薇手中抽走那张纸。
目光扫过草图，看到那行意大利文标注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L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他念出声，声音里淬着冰，“你懂意大利语？”
“学过一点。”
沈知意平静地说。
“设计呢？
谁教你的？”
“自学的。”
陆靳北盯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意以为他会撕掉那张纸，或者像往常一样用刻薄的话刺痛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草图慢慢折好，放进自己西装的内袋。
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薇薇，你去楼下客厅等我。”
他说，眼睛却仍看着沈知意，“我和沈小姐有点事要谈。”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好呀，正好我有点渴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开明暗分界的两半。
沈知意站在阴影里，陆靳北站在光中。
“阁楼的锁是你弄坏的？”
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知意心脏一紧：“门自己开的，锁坏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
“看到了什么？”
“陆夫人的设计稿。”
沈知意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她很了不起。”
陆靳北突然笑了。
那是沈知意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了不起？”
他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带着嘲讽，“是啊，她了不起到可以抛下六岁的儿子，从阁楼跳下去。
她了不起到死前还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
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知意，我警告你，不要学她。”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而危险，“不要碰设计，不要碰珠宝，更不要像她一样——整天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她的稿子？”
沈知意忽然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些设计稿给她的，“为什么不一把火烧了？”
陆靳北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锁死的某扇门。
他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迷茫。
“因为……”他松开手，声音低下去，“因为那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沈知意**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转身走向窗边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拔的、无懈可击的背影，此刻在冬日的光线里，竟然显出一丝脆弱的弧度。
“你恨她。”
她轻声说。
“对，我恨她。”
陆靳北没有回头，“我也恨所有像她的人。”
包括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沈知意听见了。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刚才争执中掉落的几本书。
其中一本是但丁《神曲》的中英对照本，书页恰好翻到《天堂篇》最后一章。
那句话又一次映入眼帘：“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她忽然想起阁楼里那些设计稿，那些在痛苦中绽放的、惊心动魄的美。
陆明月用珠宝呐喊，而她，又该用什么来承受这份继承而来的重量？
“陆靳北。”
她第一次在私底下叫他的全名，“如果我答应不再碰设计，你能让我去医院看看我父亲吗？”
他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求你了。”
沈知意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他第三次化疗了。”
长久的沉默。
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沉浮。
“明天下午。”
陆靳北终于开口，“让老陈送你去。
两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谢谢。”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那张草图……画得不错。”
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他离开了书房。
沈知意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
手腕还在疼，心里某个地方也在疼，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希望的感觉在滋生。
她抬起头，透过走廊望向三楼尽头那扇阁楼的门。
那里锁着一个女人的灵魂，也锁着一个男人的童年。
而她自己，正站在一扇刚刚打开的门前，门后是她不敢窥见的光。
---当晚，陆宅阁楼。
沈知意悄悄回到这里。
她带了一盏充电台灯，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工作台的一角。
她摊开陆明月最后的设计稿——那是一顶冠冕的草图，极其繁复华丽，中心主石的位置却空着，只写着一行小字：“此处应有一颗心。”
沈知意拿起铅笔，在空位旁边轻轻勾勒。
她画的不是宝石，而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婴儿轮廓。
画完最后一笔，她将草图仔细收好，放回原处。
离开前，她注意到工作台抽屉没有关严。
她轻轻拉开，里面只有一个褪色的铁皮糖果盒。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堆儿童画。
用蜡笔画的，笔触稚嫩：太阳、房子、手拉手的小人。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签着名字：北北。
六岁的陆靳北。
沈知意拿起最上面一张。
画上是三个人：高大的男人，长发飘飘的女人，中间是笑得露出缺牙的小男孩。
天空画满了星星，每一颗都涂成金色。
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是大人的笔迹：“小北说，妈妈是星星变的，所以总有一天要回到天上去。”
落款：明月。
日期是1998年12月24日。
平安夜。
沈知意关上盒子，放回抽屉。
充电台灯的光线开始闪烁，提示电量即将耗尽。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这里封存的不只是一个天才设计师的遗产，更是一个母亲未说出口的爱，和一个孩子从未愈合的伤。
而她，一个闯入者，一个囚徒，无意中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人。
楼梯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知意迅速关掉台灯，屏息躲在门后。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渐行渐远。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工作台上那些泛黄的稿纸上。
稿纸轻轻颤动，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