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小侍卫竟然是女儿身
,缀霞宫彻底沉入黑暗。,将佩剑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青铜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今日午后内务府刚送来的——柄旧了些,刃口倒还锋利。送剑的小太监语气敷衍:“按例,侍卫长该配镔铁剑,但库里没了,林校尉将就用罢。”:“这都第几次了!上月说好补的窗纸呢?冬衣料子呢?”:“哟,春菱姑娘这是质问杂家?各宫都紧,你们缀霞宫好歹还有口热饭,知足罢。”,只说了一句:“代我谢过***。”,春菱急得跺脚:“林校尉你怎不争辩?这般欺人太甚——争辩无用。”林芷言拔剑出鞘,指腹轻拭刃口,“剑是**的,不是争面子的。旧剑才好,染了血不心疼。”。
此刻,林芷言在庭中老槐下站定。她选了此处守夜——背靠树干,视野能覆盖正殿门窗、东西厢房、以及通往前庭的月洞门。秋夜风急,枯枝在头顶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正殿西暖阁还亮着灯。
昏黄烛光透出窗纸,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云兰思还没睡。
林芷言记得晚膳时的情景:一张小圆桌,三菜一汤。清炒菘菜、豆腐羹、腌萝卜,唯一称得上荤腥的是碟子里七八片薄如纸的**。春菱给云兰思布菜时,特意将**都堆到她碗中。
“殿下近日咳得厉害,该补补。”
云兰思却用筷子将肉拨出一半,放到空碗里:“林校尉今日才来,该多吃些。春菱,把饭盛满。”
“殿下,这不合规矩——”
“在我这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林芷言看着推到自已面前的碗,**的咸香混着米饭热气。她沉默地接过,低头扒饭时,听见云兰思轻声问:“可还合口味?宫中膳食简陋,委屈你了。”
“很好。”林芷言说。是真的很好。她流浪那些年,吃过发馊的饼,抢过野狗的骨头,最饿时嚼过草根。这样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这样干净的肉,已是奢望。
饭毕,云兰思让春菱收走碗筷,自已却起身走向书案。案上堆着账册与旧书,她坐下,拿起笔。
“殿下早些歇息罢。”春菱劝道。
“看完这册便睡。”云兰思头也不抬,“内务府的账对不上,我需核一遍。”
“那些人做账向来糊涂,殿下何必费神?”
“糊涂账才要核。他们敢做,就是赌我看不出。我偏要看出,让他们知道,缀霞宫还没瞎。”
说这话时,她侧脸映着烛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那股温婉下透出的倔强,让林芷言移不开眼。
梆子敲过四更时,正殿的灯终于熄了。
林芷言没动。她闭目凝神,耳力扩散开去——这是北地那位隐士教她的法子:听风辨位。今夜风大,各种声音混杂:落叶滚过砖缝、野猫跳过墙头、远处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暖阁内细微的窸窣。
是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咳嗽。一声,两声,闷在被褥里,像怕惊动谁。
林芷言睁开眼。
她记得春菱的话:“殿下有咳疾,入夜常睡不安稳。”但没说过会咳成这样——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颤音,咳到后来变成急促的喘息,然后是漫长的寂静,仿佛在拼命忍着下一轮发作。
林芷言的手指扣紧剑柄。
该不该过去?身为侍卫,擅闯公主寝殿是死罪。可若不过去……
正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春菱披着外衣,端着烛台匆匆出来,直奔小厨房方向。不一会儿,她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回来,推门进屋。
林芷言悄无声息地靠近窗下。
“……殿下,药熬好了,趁热喝。”
“咳……放那儿罢,我一会儿喝。”
“不行!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才有效。您看您咳得,脸都白了。”
碗勺轻碰声。然后是云兰思忍着苦味的吸气声。
“春菱,你说……我这身子,是不是撑不到明年春天了?”
“殿下胡说什么!”春菱声音带着哭腔,“不过是咳疾,好好吃药总能好。”
“药吃了三年,越吃越重。”云兰思轻声说,“我知道,太医院那些人,早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开的方子都是温补的,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他们是在等我……”
“殿下!”
沉默许久,云兰思忽然问:“那位林校尉,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奴婢按殿下吩咐,把最好的那床被褥给他了。”
“他……”云兰思顿了顿,“你觉得,他能留多久?”
春菱没说话。
“上一个侍卫,留了半个月,托关系调去了二皇兄那儿。再上一个,十天。宫里的人,总要奔前程的。缀霞宫是口枯井,谁愿意困死在这儿?”云兰思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今日看他眼睛……总觉得,他不像那些人。”
“殿下就是心善,看谁都像好人。”
“不是心善。”云兰思咳嗽两声,“是他看我的眼神。春菱,你记得我七岁那年,在宫外救过的那只小雀吗?腿断了,我给它包扎,它缩在我手心发抖,可眼睛一直盯着我,湿漉漉的,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林校尉今日看我……就是那样的眼神。”
窗外的林芷言浑身一震。
七岁。小雀。
她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破庙那夜,她发着高烧,腿伤溃烂,缩在草堆里等死。小女孩蹲在她面前,用撕下的裙摆给她包扎,小手冰凉,动作却轻柔。
“别怕,上了药就不疼了。”
她当时抬眼,看见的是一双干净得像山泉的眼睛。
九年过去,那双眼睛染了病气,蒙了忧愁,可深处那点光,还在。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
春菱终于服侍云兰思睡下,吹熄烛火退出。她走过庭中时,看见槐树下站得笔直的林芷言,吓了一跳:“林校尉?你……你一夜没睡?”
“守夜本就不能睡。”林芷言声音平稳。
“那也该轮值……”春菱走近些,借着晨光看她脸色,“你脸色好差。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不必。”林芷言顿了顿,“殿下的咳疾,一直这样?”
春菱眼圈又红了:“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又郁结于心,需静养。可这宫里,哪里静得下来?今日克扣炭例,明日短了衣料,殿下性子要强,不肯去争,可心里憋着气,夜里就咳得更凶。”
“药方我能看么?”
春菱迟疑:“这……”
“我在北地时,跟着老军医学过几年医理。虽不精,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春菱犹豫片刻,终究点头:“那你随我来,莫惊动殿下。”
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小厨房。春菱从橱柜深处摸出一叠药方,纸张已泛黄卷边。
“这是近三年的方子,都在这儿。”
林芷言就着窗外微光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子开得四平八稳:党参、黄芪、甘草、川贝……全是温补化痰的常见药材,剂量也温和得挑不出错。但问题就在于“挑不出错”——咳疾分寒咳热咳,风寒风热,痰湿阴虚,需辨证施治。这些方子却像是套了模板,每张大同小异,根本不对症。
“太医每次来,诊脉可仔细?”林芷言问。
春菱苦笑:“前年还认真些,去年开始,隔着帘子问几句便开方。今年更甚,上月王太医来,连脉都没诊,直接照着旧方抄了一张。”
林芷言捏着药方,指节泛白。
宫中捧高踩低,她早有预料。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一位公主,甚至拿她的性命当儿戏……
“从明日起,殿下的药我来煎。”她将药方叠好交还,“这些方子不对症,吃了也无用。我写个新方子,你去御药房抓药。”
“可没有太医开方,御药房不给药的。”
“就说是我要的。”林芷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这是武选院发的校尉印信,本用于公文往来,“押我的印。若他们为难,让他们来找我。”
春菱看着她冷肃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侍卫,或许真的不一样。
卯时正,云兰思醒了。
她昨夜咳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此刻头重脚轻,坐在床边缓了许久。春菱端来温水漱口,轻声说:“殿下,林校尉在外头候了一夜,说要见您。”
云兰思一怔:“让他进来罢。”
林芷言进殿时,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纸:“殿下,这是臣拟的止咳方。臣略通医理,观殿下脉象当属阴虚肺燥,痰中带血丝便是明证。旧方温补太过,反助燥邪。此方以沙参麦冬滋阴,杏仁川贝润肺,或可一试。”
云兰思接过药方,墨迹未干,字迹刚劲如剑锋。她抬起眼:“林校尉,私自改太医方子,是重罪。”
“若治不好病,再轻的方子也是毒药。”林芷言抬头,眼中血丝分明,“臣愿以性命担保此方无害。殿下信臣一次。”
四目相对。
许久,云兰思轻轻点头:“春菱,按林校尉的方子抓药。”
“殿下!”
“去吧。”云兰思将药方递过去,“若有人问,就说是我旧疾发作,自已翻医书改的方子,与林校尉无关。”
春菱咬着唇去了。
殿内只剩两人。云兰思拢了拢披风,轻声问:“林校尉,你为何要为我冒这个险?”
林芷言沉默片刻,说:“臣说过,殿下值得。”
“值得你赌上前程,甚至性命?”
“值得。”
云兰思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初阳破开晨雾:“你这人,真是奇怪。罢了,我承你的情。”她顿了顿,“既然你通医理,往后我的身子,便拜托你了。”
“臣定当尽心。”
云兰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几近透明。她望着庭中那株老槐,忽然说:“林校尉,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吗?”
“臣不知。”
“六十三年。比我皇祖父的年纪还大。”云兰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我母妃在世时,常抱着我坐在树下讲故事。她说,树活得久,是因为它只管扎根,不管风雨。风雨来了便受着,天晴了便继续长。”
她转身看向林芷言,眼神清澈:“林校尉,你像这棵树。不言不语,却扎得深。”
林芷言喉头发紧。
她想说,我不是树。我是被您从泥泞里捡起来的草芥,是靠着您那句“活下去”才没死在九年前的冬天。我扎根,是因为根须缠着对您的念想。
可她不能说。
于是她只是躬身:“臣愧不敢当。”
早膳后,内务府来了人。
还是昨日那个小太监,这次抬来两筐黑炭,往庭中一扔,炭灰扬起老高:“***说了,炭例就这些,省着用。”
林芷言走过去,用剑鞘拨开表层——底下全是碎炭渣,掺着石块,真正能用的不足三成。
她抬眼:“这是翊坤宫挑剩下的?”
小太监脸色一变:“林校尉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林芷言声音不高,却让那小太监后退半步,“回去告诉***,三公主再不受宠,也是皇女。克扣份例至此,若闹到宗人府,他一个内务府管事,担得起么?”
“你、你吓唬谁?宗人府会管这种小事?”
“会不会管,试试便知。”林芷言从怀中摸出一本簿册,“这三年,缀霞宫被克扣的炭例、衣料、米粮,我都记下了。一笔一笔,年月日清楚。你说,若我抄一份送到御史台,那些言官会不会如获至宝?”
小太监脸白了。
宫中贪墨是常事,但都是心照不宣。真摆到台面上,尤其涉及皇女,再小的事也会变成大事。
“……林校尉何必动气?许是下面人弄错了,杂家这就回去查查。”小太监换上一副笑脸,“明日,不,今日午后,定把缺的补上。”
人走了,春菱兴奋得脸发红:“林校尉,你真记了账?”
“没有。”林芷言收起空簿册,“吓他的。”
“可你说得那么真——”
“在宫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怕什么。”林芷言望向正殿方向,“殿下就是太讲道理,才被欺负。对付恶人,得比他们更不讲理。”
春菱看着她,忽然深深一礼:“林校尉,昨日奴婢对您不敬,是奴婢错了。往后,奴婢都听您的。”
林芷言扶起她:“不必。你我都是为殿下好。”
午后,内务府果然补来了三筐上好的银霜炭,还有两匹厚棉布,说是给公主做冬衣的。云兰思看着庭中堆放的东西,久久不语。
晚膳时,她亲自给林芷言夹了一筷子菜。
“林校尉,今日的事,谢谢你。”
“臣分内之事。”
云兰思摇头:“不是分内。宫中侍卫,只需护我安危即可,不必管这些琐事。”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芷言,“你为我做得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林芷言握紧筷子。
她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小女孩将银簪塞进她手里时说:“这个给你,能换些吃的。活下去。”
那时她问:“我该怎么报答你?”
小女孩笑了:“等你长大了,也去帮需要帮助的人,就算报答我啦。”
于是林芷言抬起眼,一字一句:
“殿下不必回报。若真要回报……便好好活着,活到春暖花开,活到看尽这世间美景。”
云兰思怔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窗外,夜色渐浓。林芷言再次站到槐树下,佩剑在手,望向那盏亮起的暖阁灯火。
这一次,她知道自已在守护什么。
不止是一位公主。
是九年前那束光,是让她活到今天的执念,是她漫长黑夜里的唯一暖意。
风又起了。
她握紧剑柄,像握住一个不愿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