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已经彻底黑了。,昏黄的光把沈砚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他回到后衙的书房,刚坐下,随身带的长随沈忠就端了热茶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公子,您今天在堂上话说得太绝了。那些人在吴县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要是他们狗急跳墙,咱们……”,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他喝了一口茶,轻声道:“不绝一点,他们就不会把我当回事,更不会露出马脚。我要是顺着他们的意思签了字,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可那三万石粮食,三天之内怎么可能补得回来?”沈忠急道,“咱们刚到吴县,人生地不熟,连粮仓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更别说查他们的把柄了。所以,我要找一个人。”沈砚放下茶杯,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方伯年。,翰林院的一位前辈偷偷塞给他的。前辈是苏州人,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看透了朝堂风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去吴县,若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去找方伯年。此人在吴县衙署当了三十年的钱粮师爷,吴县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只是此人性子孤僻,能不能请得动,就看你的本事了。”,愣了愣:“方伯年?今天堂上,好像没见到这个人。他要是来了,反倒奇怪了。”沈砚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披风,“马维他们巴不得我两眼一抹黑,怎么会把这么个关键人物,带到我面前来?走,咱们去拜访一下这位方老先生。”
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沈砚和沈忠换了一身便服,打着伞,从县衙的侧门出去,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城南的方向走。
方伯年的家,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是个小小的独门院落。院门斑驳,墙角长着青苔,看起来很是寒酸。沈忠上前敲了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
“晚辈沈砚,特来拜访方老先生。”沈砚上前一步,朗声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站在门后,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漠然。
“沈知县?”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新知县刚**,不去找马县丞、刘主簿喝酒,跑到我这破院子里来做什么?我一个致仕的老吏,可帮不了您什么忙。”
这人正是方伯年。
沈砚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没有半分官员的架子:“老先生,晚辈深夜来访,多有打扰。只是晚辈如今遇到了生死难关,整个吴县,只有老先生能帮晚辈一把。”
方伯年冷笑一声,就要关门:“李知县当初来的时候,也说过这话。结果呢?他的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沈知县,我今年五十八了,只想安安稳稳活几年,不想掺和你们这些官场的烂事。您请回吧。”
就在院门快要关上的瞬间,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穿过门缝:“老先生,李知县是为了不肯同流合污死的。您在吴县三十年,看着吴县的百姓,被这些**污吏盘剥,看着太湖的粮田,被他们勾结****粮食,您心里就真的甘心吗?您守着这破院子,躲了三年,难道就要躲一辈子,看着李知县白白送命,看着这些人继续逍遥法外?”
院门猛地停住了。
方伯年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脸上的皱纹抖了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怒意。
他重新拉开院门,死死盯着沈砚:“你小子,倒是敢说。勾结**?这话要是传出去,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不是敢说,老先生心里清楚。”沈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三万石粮食,绝不是贪墨了那么简单。吴县是漕运要道,苏州织造局就在隔壁,江南的粮食、丝绸,一半都从这里走。若是我没猜错,这三万石粮食,是被人偷偷卖给了海上的**,对不对?”
方伯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砚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正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的花瓣。进了屋,方伯年点上了油灯,给沈砚倒了杯冷茶,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老先生,晚辈不绕弯子了。”沈砚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如今离漕运起运,只剩十天。马维他们逼我签字认下天灾亏空,我若是签了,日后就是替罪羊。不签,十天后误了漕运,照样是死路一条。我知道,您手里一定有他们的把柄,有这三万石粮食的去向。晚辈求您,帮我一把。”
方伯年端起自已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漠然:“我为什么要帮你?前李知县,也是个好官,刚正不阿,可结果呢?他连自已的命都保不住。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进士,无依无靠,在京城没有根基,在江南没有人脉,你拿什么跟他们斗?你知不知道,这背后站着的是谁?”
“我知道。”沈砚点头,“严党。往小了说,是应天巡抚衙门的人,往大了说,是京城严阁老的公子,严世蕃。江南的丝绸、粮食生意,一半都在严世蕃的手里攥着。没有他点头,马维这些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三万石官粮卖给**。”
“你既然知道,还敢蹚这浑水?”方伯年的语气里带了点诧异。
“不是我想蹚,是这浑水已经淹到我脖子上了。”沈砚苦笑一声,“我寒窗十年,考中进士,不是为了来给这些**污吏当替罪羊的,更不是为了看着他们勾结**,祸害百姓,中饱私囊。我沈砚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字,我死也不会签。”
他看着方伯年,眼神诚恳:“老先生,我知道您不肯出手,是怕了。前李知县死了,您心冷了,也怕自已落得一样的下场。可您在吴县三十年,您的根在这里,您看着吴县的百姓长大,您就真的忍心,看着他们被这些人一点点榨干吗?”
方伯年沉默了。
油灯的光跳动着,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已还是县衙的钱粮师爷,看着一任任知县,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他想起了李崇,那个和沈砚一样,怀着一腔热血来的知县,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方老,对不起,我没能护住吴县的百姓”。
他想起了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被**抢掠过的村庄,想起了那些被贪墨的粮食,变成了**手里的刀,反过来砍向江南的百姓。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神里的漠然终于散去,只剩下了一点决绝:“沈知县,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就算你这次能补上亏空,日后严党也不会放过你。你可能会丢官,会掉脑袋,会连累家人。”
“我想好了。”沈砚毫不犹豫,躬身对着方伯年深深一揖,“求老先生教我。”
方伯年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里屋,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他从箱子里,抱出了一摞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叠书信,重重地放在了沈砚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藏了三年的东西。”方伯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从第一任跟严党勾连的知县开始,吴县每一笔贪墨的钱粮,每一笔**出去的官粮,每一次和**的交易,还有他们和巡抚衙门、和京城严府的往来书信,全在这里。前李知县,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东西,才死的。”
沈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面前这摞厚厚的账册和书信,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纸,这是能掀翻整个江南严党势力的底牌,也是能让他瞬间粉身碎骨的毒药。
“这些东西,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方伯年看着他,眼神锐利,“沈知县,我把这些给你,不是让你现在就拿出去鱼死网破。这些东西,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刀。但什么时候亮出来,怎么亮,得听我的。”
沈砚立刻起身,对着方伯年再次躬身,态度无比恭敬:“晚辈一切听老先生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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