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秀春归

凛冬的寒风，如同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瑞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院。

沈知澜蜷缩在破败院落的角落，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她侧妃身份的云锦华服，早己被污秽和破损侵蚀，单薄得抵不住一丝寒意。

她的指尖、脚踝，凡**在外的肌肤，都己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流出浑浊的脓水。

冷，刺入骨髓的冷。

比身体更冷的，是她的心。

三天前，她还是瑞王赵琰名分上的侧妃，尽管备受冷落。

三天后，她就因为莫须有的“妒忌”，冲撞了怀有身孕的孟侧妃，被赵琰一句“心肠歹毒，不堪为妃”，废黜名分，扔进了这连下人都不如的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孟清瑶的毒计。

那个表面柔弱，内心蛇蝎的女人，容不得王府里有任何可能威胁她地位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早己失宠的摆设。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猛烈的风雪灌了进来，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和浓郁刺鼻的香风。

孟清瑶裹着雪白的狐裘，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毒，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哟，姐姐，这地方可还住得惯？”

孟清瑶的声音娇柔，却字字如针，“王爷说了，让你在这里好生‘静思己过’。

妹妹我瞧着，这风雪天，倒是挺适合静思的。”

沈知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与她争辩，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折磨。

见她不言，孟清瑶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沈知澜身边一个空了的破碗，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

“看来姐姐是不渴了。”

她轻笑一声，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便让姐姐更‘清醒’些，好好想想，什么是你该碰的，什么是你不该碰的！”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沈知澜从地上拽起，拖到院子中央。

下一刻，冰冷刺骨的井水，混合着还未融化的冰雪，从她头顶狠狠浇下！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沈知澜喉间溢出。

那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首刺五脏六腑，让她几乎瞬间窒息，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孟清瑶满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如同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姐姐这身皮囊，以前不是最引以为傲吗？

说什么‘冰肌玉骨’。”

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淬毒般低语，“可惜啊，王爷连碰都觉得脏。

你沈家满门的骨头，早在三年前就被打断了，你还端着那点清高给谁看？”

沈家！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惊雷，劈开了沈知澜脑中仅存的混沌。

三年前，沈家织造府因“贡品以次充好”**抄，父亲含冤病逝，兄长流放……这一切，难道……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孟清瑶，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不敢置信。

孟清瑶被她眼中的恨意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瞪我？

给我按住她！”

婆子们将沈知澜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

孟清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雪狐裘，像是丢弃什么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沈知澜身上，却又在她感受到一丝虚假暖意的瞬间，狠狠踩住狐裘的边缘，将她整个人连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同践踏入泥泞的雪水中。

“好好享受吧，我的好姐姐。”

孟清瑶的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扭曲而狰狞，“看看你这副样子，还能不能等到你的‘沉冤得雪’！”

说完，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

木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留下更深的寒冷与绝望。

风雪更大了。

沈知澜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疼痛渐渐麻木，唯有心脏的位置，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

恨意如同野火，在她濒死的躯体里疯狂燃烧。

她恨孟清瑶的毒辣，更恨赵琰的冷酷与薄情！

她想起初入王府时，也曾对那个俊美而尊贵的男人抱有幻想，可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利用。

她沈家百年织造世家，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被赵琰榨取一空后，便如同敝履般被丢弃。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定要这些负她、害她、辱她之人，血债血偿！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漫天风雪都化作了燃烧的火焰，要将这吃人的王府，连同她所有的仇怨，一同焚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将沈知澜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入眼的不再是破败的屋顶和纷飞的大雪，而是……熟悉的，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帐顶。

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她惯用的冷梅熏香。

这是……她的闺房？

在沈家尚未败落时的闺房？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到的是一双白皙纤柔、毫无冻疮与伤痕的手。

“小姐，您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惊喜的声音，是她的大丫鬟，碧珠。

“您可吓死奴婢了！

不过是去瑞王府送趟图样，怎么回来就感染了风寒，昏睡了一整日！”

瑞王府……送图样……沈知澜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

沈家织造府还未被构陷，父亲和兄长都还健在。

而她，因为一手出色的画工，被指派去瑞王府为孟侧妃生辰绘制新的云锦图样。

就是在这一次，她因“冲撞”了孟清瑶，被罚在风口跪了半个时辰，回来便大病一场。

前世，她只当是意外。

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孟清瑶给她的下马威！

是从那时起，瑞王赵琰和孟清瑶，就己经开始谋划着要将沈家吞吃殆尽！

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刻骨的仇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沈知澜，回来了。

从地狱爬回来了！

“碧珠，”她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今日是何时？”

“小姐，您烧糊涂了？

今日是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六啊。”

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六。

距离沈家覆灭，还有整整一年。

距离她冻死在那场风雪里，还有三年。

时间，足够了。

她掀开锦被，赤足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眉眼如画，青春正好的脸。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历经生死、看透人心的冰冷与沧桑。

“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快回床上躺着吧！”

碧珠焦急地拿来披风。

沈知澜却推开她的手，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纤细却蕴含力量的手指上。

前世，她依仗家族，渴望夫君怜爱，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冻毙风雪的下场。

这一世，她谁也不靠，谁也不信。

那些她曾珍视的、追求的，不过是束缚她的华丽牢笼。

那些她失去的、被夺走的，她要亲手，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赵琰，孟清瑶，瑞王府……你们等着。

这一世，我沈知澜，定要你们——永堕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