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兵劫

入劫------------------------------------------，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带着一点雪后松针般的清冽，顺着鼻息缓缓沁入胸腑，将他胸口那股淤堵的闷痛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他的眼皮沉得厉害，像是灌了铅，睁了两次，才勉强掀开一线。，是一片灰白色帐顶。，上面隐约绣着淡银色云纹，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耳边还有木炭燃烧时极细的噼啪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第一反应竟是——自己还活着。，昨夜黑石山中的种种景象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山腹中一闪而过的巨大兵影、那几乎要把人掀飞出去的风暴，还有胸前那块残片突然发烫的触感……最后，便是那道贴着耳边响起的古怪声音。“终于等到你了。”，陆沉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想坐起身来。，胸口便是一阵**似的剧痛，眼前也跟着一阵发黑，整个人险些又摔回榻上。“醒了就别乱动。”。，这才发现帐中并不只有自己一人。，坐着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人。那人面容清癯，眉目寡淡，手里正翻着一本薄册，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昨夜黑石山中那场惊天动地的血劫，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绣着一道银白色云纹。
陆沉虽不识修行界中门派服饰，可昨夜在山道上见过那群黑衣修士，如今一看这人衣袍样式，心里便立刻明白了几分——自己多半是落在那群仙门中人手里了。
他强压下胸口闷痛，哑声道：“这里……是哪？”
中年道人合上薄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黑石山外，临时设下的驻营。”
陆沉嘴唇微动，想再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先变成了咳嗽。那咳声来得又急又重，他身子弯下去，扯动了胸前伤势，疼得额上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中年道人见状，屈指一弹，一道淡青色气流自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落在陆沉胸口。那股气流并不炽热，反而微凉，一落下去，胸口翻腾的气血竟当真平复了几分。
陆沉喘了两口气，抬眼看着他，低声道：“多谢前辈。”
“谢便不必了。”中年道人神色依旧淡淡，“你能活下来，不全是因为我。”
陆沉心中微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襟已被人换过，原本挂着残片的红绳还在，只是贴在里衣之下，看不见具体模样。他不由得伸手按了按，那东西仍好端端挂在原处，只是此刻冰凉沉寂，再无半分异样。
中年道人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像没看到似的，只问道：“名字。”
“陆沉。”
“何处人氏？”
“青石村。”
“年岁。”
“十六。”
中年道人嗯了一声，提笔在册上记了几笔，随即抬头，目光终于认真了些。
“昨夜黑石山异动时，你离山腹最近。我要问你几件事，你想清楚再答。”
陆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一，”中年道人盯着他，“在血光冲起之前，你可曾见过什么异常之物？”
陆沉心中一凛。
昨夜那两名逃下山的汉子说过，矿洞里像有兵器一般的东西。后来那血柱中，也确实闪过一道巨大兵影。可真正异常的，其实不是这些，而是他胸前那块残片，还有那句只有自己听见的低语。
这些能说么？
陆沉自小在边荒长大，没念过什么书，也不懂修行界里的规矩，可他至少明白一点——有些东西，不能随便说。
尤其是在一群自己根本看不透的人面前。
于是他低声道：“我只看见山里冒红光，别的……没看清。”
中年道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波动：“没看清？”
“是。”陆沉垂下眼，道，“那时候我正准备下山，只见山腹红光冲天，后来便被震倒了，后面的事记不太真切。”
帐中静了片刻。
木炭燃烧的细响被放得极轻，像是谁在暗处慢慢敲着指节。陆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悬起，他看不懂这道人在想什么，只能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稳些。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道人才重新开口。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身上那块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陆沉猛地抬头。
对方果然知道！
中年道人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落得极稳，像一柄无声的钉子，把陆沉钉在原地。
陆沉喉头微紧，缓缓道：“前些年在河滩上捡的。”
“捡的？”
“是。”
“何时捡的，何地所见，可还记得？”
陆沉摇了摇头：“那时候年纪小，只记得是夏天涨水过后，我在村东河滩捡到的。阿爹看过，说像块破铁片，不值什么钱，就让我挂着当护身符。”
中年道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分辨陆沉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陆沉背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手指也在被褥下无声握紧。
他并不是全在说谎。那残片，的确是他年幼时在河滩边捡到的。只是昨夜过后，他已隐隐察觉，那东西绝不是什么寻常破铁片。
越是如此，便越不能乱说。
片刻后，中年道人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昨夜血劫爆发时，你胸前那块残片曾有异动。”
陆沉心头一震，面上却只露出几分茫然与惊疑：“异动？”
“它在发光。”
中年道人看着他，缓缓道，“而且血柱中的某种气机，曾在你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句话出口，陆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中年道人下一句便道：“若只是寻常凡人，被昨夜那股妖煞血气正面冲中，九成九都已死了。可你不仅活了下来，体内还没有半分妖煞侵骨之象。”
陆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中年道人却已缓缓起身。
他个子极高，先前坐着时不显，如今站起身来，整个人便多出一股无形压迫。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陆沉，”他说，“你运气不错，也可能运气很差。”
陆沉沉默着，没有接话。
中年道人转身望向帐外，声音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却像藏着别的东西。
“昨夜黑石山中，出世的不是寻常妖物。”
“而是一件……连宗门都不能轻视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侧过脸看了陆沉一眼。
“你既被卷进来了，往后很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帐外风雪未歇，火光透过帐帘缝隙轻轻晃动，映得帐中影子一明一暗。陆沉看着那道人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虽是从黑石山那场血劫中活了下来，却像是又跌进了另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而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沈师叔，宗门回讯到了。”
那声音清清冷冷，不高，却极稳，像雪夜里落下一缕冷泉。陆沉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帐帘被人轻轻挑开，一名白衣女子自外面走了进来。
她年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冷，肤色如雪，身上同样穿着太玄道宗的服饰，只是袖口云纹更繁复些。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如霜，整个人站在灯火与风雪之间，竟让这阴沉帐中都像亮了一瞬。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倒不是别的，只是那女子身上那种冷清气息，与这边荒雪夜、血劫余波格格不入，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被称作沈师叔的中年道人伸手接过一枚传讯玉符，神识一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山门让我们即刻****，不得外泄。”他声音低沉了些，“并且……把此子也一并带回太玄。”
“带回山门？”白衣女子微微一怔，目光终于落在陆沉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不带轻视，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局里来的意外。
沈师叔缓缓点头：“宗主亲自下的令。”
帐中一下静了。
陆沉却只听清了其中一句。
——带回太玄。
他怔怔坐在榻上，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太玄道宗，那是凡俗百姓口口相传的仙门，是高坐云海、俯看众生的地方，是他做梦都不会以为自己能踏进去的所在。
可如今，这天上掉下来的并非什么仙缘，反而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他从原本的人生里拎了出来，扔进了一个自己根本看不清的局中。
白衣女子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他知道要去哪里么？”
沈师叔淡淡道：“现在知道了。”
陆沉喉头发紧，望着二人，半晌才低声问道：“前辈……若我不去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沈师叔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事实般的平淡。
“你可以试试。”
陆沉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明白，对方并不是在和他商量。
从昨夜血光冲天的那一刻起，他这条命，便已不再只是自己的了。
沈师叔将传讯玉符收入袖中，声音重新恢复平静：“好好养伤，明日启程。”
说完这句，他转身便往外走去。白衣女子也跟着转身，只是在挑帘离开前，似是无意般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陆沉莫名记住了她的眉目。
帐帘落下，风声重新隔在了外头。
帐中只剩药香、炭火，还有胸口那块重新沉寂下去的黑色残片。
陆沉缓缓低头，将手按在胸前，掌心下那残片冰凉如旧，仿佛昨夜那一切都只是幻觉。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而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残片深处，仿佛又极轻极轻**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也像是在等待着，真正入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