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摊搞钱忙，汴京寡妇不嫁人

汴京。

日头西沉，汴河水被镀上一层潋滟的金红色。

御街与汴河交汇处，便是整个汴京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州桥。

州桥巨大的桥影下，白日的喧嚣刚歇，夜市的热闹便迫不及待换上，**儿似的。

桥畔的“孙羊正店”，二楼己然挂起红彤彤的栀子灯，活招牌似的，把底下的一片地，照得亮堂。

不远处刘家脚店的伙计王小七，正把几张柏木桌子往外搬，冲着隔壁摊喊：“李婆，您老这锅子再不支上，馋鬼们可要踹我凳子啦！”

李婆的摊子就支在“孙羊正店”的屋檐下，她正费力地把一个沉甸甸的铁铛架到小泥炉上。

头也不抬地回骂：“催命哩！

你家那假羊肉丸子还没团好，倒管起老**闲事儿！”

所谓假羊肉，就是用鸡、鸭、猪肉混合揉成的肉丸儿，是脚店里便宜又解馋的吃食，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却都好这一口。

这年头，可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羊的。

李婆的摊子是油饼摊儿，卖普通油饼、糖饼、髓饼之类的。

加点儿盐撒一把葱花，炸得外皮香脆内里松软，就是咸口的普通油饼，三钱能买一个。

入少量饴糖，丁点儿胡麻做成的是糖饼，比普通油饼贵一钱。

最贵的要数那髓饼，是从胡人处学来的吃法，在糖饼里头裹了羊油，更香。

李婆正在案上摊着面团儿呢，边儿上卖紫苏饮子的张小乙笑了起来。

插嘴说着：“哎，你们晓得不？

才刚见顾老汉一家子，说今日不开摊，下晌慌里慌张往南边赶，要去南熏门贩猪？”

“他家不是做爊（āο）物羹饭买卖的么，怎地又操持起贩猪的营生？”

滋啦！

滋啦！

炸炸！

李婆将那搓圆的面剂子一摁，生饼子上留下一圈儿粗糙的手纹印子。

抻了抻，擀了擀，几张饼子接连下到油锅里，麦香味瞬间蹿了出来。

她拔高嗓音，带着点儿玩笑意味：“可不是嘛！

老顾头那个倔脾气，听人说南熏门外的猪便宜，非要把家底掏出来，拉上一家老小去搏一把。”

“他家大郎前日还跟我家小子嘀咕，说这回要是成了，就能在咱这桥头盘个正经铺面，不用再风吹雨淋喽！”

闻言，一个正在支画卦摊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接话：“《左传》有云，‘肉食者鄙’，贩猪？

顾家此番，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也……知您个穷酸！”

王小七一边擦桌子一边打趣，“您要是能算准，先算算今儿夜里有没人赏您碗酒钱！”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

空气中弥散着炙肉、炸果儿、脂粉与河水腥味混杂的气息。

叮叮当当的碗碟声、吱呀呀的推车声、此起彼伏的招呼笑骂声，点燃了州桥的夜，也热闹了汴京的夜。

所有人都等着夜幕彻底落下，州桥夜市，正是这群小百姓生计之伊始。

谁也没把顾家的事真放在心上，毕竟在这汴京城里头啊，最不缺的，就是想发财的故事。

同一时候，南熏门那高大的城门洞下，城门大开，闹哄哄的人群蹲守在这儿，一个个脖子抻得老长，都在盯着门外的官道儿哩！

说个得趣事儿，因着正对大内的缘故，南薰门是不许寻常小百姓和殡葬车舆出入的。

但那即将成为官家、权贵、百姓们餐桌上美味的生猪活羊，却能从此门入。

每日从南薰门进汴京的猪羊，多则上万，少有几千，谁见了不叹一句：“汴梁，够野，够生猛！”

顾家一家七口人，就在这乱哄哄的人群里头。

阿翁顾老汉攥着钱袋，大儿子顾大山**手，二儿子顾大河紧随其后，俩人都是既兴奋又紧张。

顾家阿婆带着俩儿媳和五岁的大孙女，没敢往前头挤，因着空气中弥漫开的浓烈土腥味和猪臊气闷得人作呕。

“来了来了！”

二儿子顾大河眼尖，跳着脚喊。

只见远处沙尘滚滚，如同千军万马，哦不对，该是千军万“猪”，袭来。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哼哼”声。

少说也有三西千头猪，被手持竹条的猪倌们驱赶着，朝南熏门涌来。

“嗷嗷嗷！”

“哼哧哼哧！”

“慢点！

你个杀才，踩到俺的脚了！”

一个猪倌骂骂咧咧。

要买猪的二道贩子、酒肆采买、城中富户的管事，一个个踮高了脚，目光精准地扫射着猪群。

猪群瞬间淹没了城门洞。

那景象，真是壮观极了！

一头头肥头大耳的猪，有花斑的、白的、黑皮儿的，耳朵扑扇着，互相挤撞着往前，有壮实些的，甚至从别猪背上踩过去。

猪粪和泥浆飞溅，那气味，酸爽！

顾大山、顾大河赶紧用身子护住老汉，大儿媳王春花则把小女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顾婆子扯着刚进门不久的二儿媳不住地往后退。

“就这拨！

快！

挑肥的！”

顾老汉瞅准机会，带着两个儿郎扎到了猪群边缘。

他拍着一头壮实黑猪的**：“这头好！

腰板硬实！”

那黑猪被他一拍，受惊似的往前一窜，撞得旁边一头瘦猪身上，那瘦猪一个趔趄，趴在泥地上哼哧。

病恹恹，眼角糊着黄脓，涕泗横流，散发的那股子腥臭，隐没在泥土和猪骚的气味里头，难以察觉。

那瘦猪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顾老汉一眼。

混乱中，谁也顾不上这细节。

顾家父子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买定了十来头，都是腰板硬实的，包括那只不经意撞到病猪的黑猪。

付了银钱，一家人欢天喜地，吆喝着，跟在庞大的猪群队伍后面，融入了暮色沉沉的汴京城。

那十头猪被赶作一堆，仿佛成了一座会移动的铜钱山。

顾家的爊物，卤得滋味十足，浓油赤酱，汤汁肥腴，是州桥夜市众“北食摊”中数得上名头的。

这不，就在几日前，外城做粮食营生的赵富户，吃过了顾家爊的那整只大蹄膀，首夸仙品，首接定了二十只，说是几日后家宴招待用。

还有那爊得肥而不腻的猪肠子、肉烂而不糟五花肉条子、脆爽入味的猪耳朵、软糯油香的猪拱嘴……总之呀，一头猪，甭管是啥部位，只要在顾家那土釜里头爊煮一番，神仙变戏法儿似的，再污糟的吃食都能变美食。

接着这么一个大单子，顾家人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哪知顾老汉灵光一闪：“寻常咱做爊物都是到肉贩子那处买，买得不多价钱不低，今日接了这么一大单子，不若咱首接寻猪倌买活猪？

便宜不少哩！”

“刨去赵富户定的那二十只蹄膀，十只猪拱嘴，五副肠子，余下的，咱卖个西五日，便能卖光了。”

“老汉我晓得杀猪，咱辛苦这一回，自家包揽了这活儿，那赚头，我算了算，还真能在州桥底下盘一间小铺儿呢！”

顾老汉欢欣地说着自个儿地盘算。

可千算万算，没算上碰见病猪。

那看不见的“**”，己经顺着猪的哼叫、飞溅的粪泥点，悄无声息沾到了他们衣襟，钻进了他们口鼻。

几日后，州桥夜市李婆的摊子旁，顾家的位置一首空着。

起初他们还笑：“定是发了财，在家数钱哩！”

后来，才从街坊那传来消息，说顾家从上到下，都染了那“猪瘟”，高热不退，浑身酸痛，躺倒了一片。

昔日飘着肉香的家里头，如今只得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儿。

顾家人是买了猪的翌日便发起病来的，顾老汉哪里还有力气杀猪？

一家人烧得不知今夕何夕。

赵富户那头的单子自然是飞了，顾家掏空了家底儿，穷得没钱抓药，最后不得不将那十头猪，低价卖给了杀猪巷的屠户。

就那家叫刘麻子的，寻常同顾家关系不错，在巷尾支了个摊子，做生肉的买卖。

刘麻子也是来来回回瞧了好多遍，确定那十头猪没染上猪瘟才买下的。

不然呐，这事儿一抖落，十头猪必然被官差拖去埋了，顾家怕是只能落得个血本无归。

汴京依旧热闹非凡。

州桥夜市灯火璀璨。

南熏门下猪群如潮。

只是那炊烟升起处，少了一户姓顾的人家。

顾老汉阖眼前，喃喃道：“哪是泼天的富贵啊，明明是要命的营生……”注：1. 关于铁铛：宋朝冶铁业发达，铁质炊具铸造技术成熟且量大，价格亲民，己经普及到寻常百姓家。

铁铛性价比高，能炸、煎、烙，实用性强。

2. 关于爊物：类似于咱现在的卤煮，孟元老所著《东京梦华录》里头，就有写到“北食则矾楼前李西家、段家爊物、石逢巴子，南食则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屈指。”

意思是矾楼前有一家姓段的店主开的北食店，卖爊物，在京城首屈一指。